第一章 秋末落山風
對於不死川實彌來說,在那場太陽雨以後的一切都十足荒謬,不,或許他的人生,本來就是由荒誕組成。
黃昏的時間,往往被認為是妖怪即將出沒的時段。詭異的事情都是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不死川實彌走出書局的時候,下意識看著手上的髮繩:
「兔子牌⋯⋯就不知道能不能把那頭長短不齊的頭髮弄成雙馬尾。」喃喃自語,天色漸晚,不死川實彌拿出手機,傳幾則訊息,往商店街另一頭的料理亭走去。
回到家門的時候,不死川實彌只看到客廳裡有一條躺滿沙發的鹹魚——這是自己的房東、兼職室友、正職寵物的富岡義勇。
「喂、起來,你的橡皮筋買回來了。」站著的人踢踢沙發角落,而趴著的人絲毫不動。
「⋯⋯富岡義勇,你就這麼不想吃親子丼嗎?」把手上的兩份餐盒放在茶几上,不死川實彌繞過沙發,戳戳富岡義勇頭頂上一個不太明顯的髮旋。
「嗯⋯⋯不想吃。」這次有反應了,但是富岡義勇還沒睜開眼,也沒有任何起身的動作。
「⋯⋯還累啊?」
「⋯⋯嗯。」
「吃完飯就不累了,起來!我還要順便幫你把頭髮給梳了!」不死川實彌直接以力量決定一切,把癱軟在沙發上的鹹魚抓起來翻身,富岡義勇睡意半退,話含在嘴裡模糊不清:
「親子丼⋯⋯可以不加醬油嗎?」
「沒加。你這什麼奇怪的口味⋯⋯」
「⋯⋯就是太膩了。」像沒有骨頭一樣靠在不死川實彌身上,富岡義勇輕輕蹭著對方的領口,彷彿在確認什麼——
「我在書局遇到一個學生!還有、結帳的店員、料理亭的人、你、你冷靜點——」不死川實彌對於富岡義勇的「檢查」極度緊張,連連退到沙發角落,而身上的人也順勢壓倒在他的胸口:
「嗯,不死川是我的。」滿足的微笑、藍瞳底下泛著光,妖異流轉的氛圍籠罩著客廳的空間,似乎是很滿意檢查的結果,富岡義勇睡意全消,盯著身下的人——這是他的獵物、兼職管家、正職健康男性伴侶的不死川實彌。
「尾巴收回去啊⋯⋯」不死川實彌一手托著富岡義勇的臉頰,另一手,則是搓揉著黑色的獸尾。
「嗯⋯⋯不死川喜歡,不收。」
「⋯⋯留一條就好了!」
「耳朵⋯⋯要收嗎?」富岡義勇頭上晃動了兩下,在亂翹的頭髮之間,是一對漂亮的黑色立耳。
「我、我先幫你綁頭髮——先、先給我吃飯再說!」不死川實彌滿臉通紅,沒有拒絕、只是搪塞——
「嗯。先給不死川吃飯。」嘭。成年男子變回狐狸的型態,不死川實彌卻也瞧見了一個細節。
「等等,我先幫你剪指甲。」
「咪(不要。)」
「你指甲太長,髮繩隨便就斷掉了。」
「咪(那是因為人界的東西太脆弱了。)」
「那你自己去搞仙界的法繩啊,還是什麼妖界的東西,我這裡只有這個,你別亂動、嘶!」不死川實彌的手上又多了一道傷口:鮮血滴落的時候,在他旁邊的元兇則瞪大了藍瞳——
「就叫你別動⋯⋯我再皮糙肉厚也還是只有一層皮啊⋯⋯」不死川實彌倒是不以為意,隨口喃喃,並且反應很快地,就從茶几下方拿出家庭急救箱,為自己的傷口包紮。
「咪——」
「狐狸就算學貓叫還是要剪指甲的。」不死川實彌在「飼養」富岡義勇的時候,時常幫對方修剪指甲,畢竟,狐仙的指甲長得很快,又十分銳利,富岡義勇也不想要自己的指甲誤傷不死川實彌——
「咪——」怎麼辦⋯⋯
嘭。一個小小的膨脹聲從黑色狐狸身上傳來,散出一陣煙霧,煙霧散去後,一位帶有狐狸耳朵和尾巴的成年男子出現在狐狸原先的位置上。
黑色的狐狸,還是多條尾巴的成妖高級品種。不死川實彌承認自己一開始遇到這傢伙的時候,說不害怕都是假的。
但是,撇去妖異的尾巴和威壓,那雙眼睛不管大隻小隻都十分具有欺騙性——就當作是狐狸的妖術吧!拿著一塊萩餅一臉萌的狐狸,理智不清跟他走也是情有可原。
「不死川⋯⋯很痛嗎?」半垂著尖耳,富岡義勇緊張地看著紗布包紮後一點點的血色。
「當然。誰叫你不乖乖讓我修指甲?現在只是誤傷我,要是誤傷了別人,我看你怎麼處理。」
「⋯⋯控制記憶吧。」藍眸微微撇開,模糊不清的說了句話,富岡義勇抓過不死川實彌受傷的手,在紗布上輕輕舔了兩下。
「喂!你別舔到這些外傷藥!紗布也不能濕掉啊!」
「⋯⋯我不是治癒系,止血我還是會的。」圓滾滾的藍色眼珠子眨了兩下,靠近不死川實彌的時候,又突然嘭的一下,變回狐狸的模樣。
「蛤?」抱著一整隻狐狸、這次還是修正成小狐狸版本,雖然指甲還是剪一半的樣子,卻乖乖搭在不死川實彌的手上,等著對方給自己修剪爪子。
「咪咪⋯⋯」修剪的不適感讓狐狸嚶鳴,盛著汪洋的眸子,似乎隨時會溢出水霧⋯⋯
還說不是治癒系?毛茸茸的好舒服啊⋯⋯
靠在狐狸的頭上,不死川實彌在假日的午後,揉捏狐狸的肉球——關於傷口,不死川實彌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當下流血的時候還是會痛、但他並沒有延續的痛感記憶。
就像他身上的其他傷痕一樣,除了痕跡,沒有記憶的感覺⋯⋯
「咪——」
「好啦,後腿剪完就放你走。」捧抱整隻毛茸茸,不死川實彌感覺到狐狸在前肢剪完以後的掙扎,輕輕摸了狐狸的身體安撫、感覺狐狸不動了以後,才繼續動作。
富岡義勇把頭靠在不死川實彌的肩上,只要他現在往左一咬,就足以要了這個人類的性命。但是他不想這麼做,他想要不死川成為他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就不可以傷害不死川⋯⋯
只因為和不死川相遇的日子,富岡義勇就已經下了契約,是無形的,也是上天贈與的⋯⋯
羈絆開始的時候,只聽見兩個聲音在議論著:
「喂、不死川,你不會真的要照顧這隻隨時都會死掉的小動物吧?你應該不是要把它當作午餐吧?就算是因為不明原因失憶又失業,你應該也不是這樣的人啊⋯⋯」伊黑小芭內戴著口罩急急跑到不死川實彌所在的位置。聽到部門裡那些人的閑言,他才知道好朋友在意外以後被辭退的消息、趕忙跑出來找人——卻沒想到會撞見突然失業的人站在街邊、還打算撿小動物回家的一幕。
「我只是找不到家人,我才不是失憶。伊黑,我還記得你、就是我沒有失憶的證據,別聽那些傢伙亂說。」上司說他遭遇意外失憶,不適合在原本的崗位上,適合回家休養生息——換言之,公司不想養一個失去工作能力的人,不死川實彌就這樣被辭退了,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找不到家人?⋯⋯不死川,你要聽我說嗎?在我的印象裡,你說你是自己住、你沒有家人啊?」
「不是!明明就有!我有很多就弟弟和妹妹!雖然、雖然我爸是個垃圾、但是我媽媽和我把他們照顧的很好!他們不會因為我出了意外就不見了!我必須盡快告訴他們我現在恢復了、不然他們會擔心的⋯⋯」不死川實彌抱著箱子,對著縮瑟在箱子角落的黑貓說著。
「⋯⋯如果是這樣,那你為什麼不回去你的公寓、而是在這裡關心一隻無關的小動物呢?」伊黑小芭內嘆氣,他不想當這種角色,但是現在的不死川必須有個人來引導。
那場化工事故發生的突然,當伊黑小芭內在醫院裡知道與不死川實彌同時發生意外的那些人都已經死去,只能說服自己生命的無常:甚至也做好失去這個摯友的心理準備。幸好,不死川實彌的身體硬朗,三個月的住院調養後,就已經恢復健康。但不死川實彌本人卻出現記憶變故,讓伊黑小芭內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樣的摯友。
「我只是覺得,它和我一樣。」不死川實彌直視著前方:下一個路口轉角,是他原本居住的公寓,但是他對那裡十分陌生。
「⋯⋯不死川,你要照顧黑貓的話,要先送動物醫院檢查一下。」伊黑小芭內妥協了,因為「陌生」,所以想找個同樣經歷的對象共情⋯⋯姻緣啊,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建構而成。
「最近的動物醫院在隔壁鎮,我自己去吧。」
「我跟你去好了,不然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真是讓人無法安心⋯⋯」
「謝啦,伊黑,你能理解就好。」
「話說這小東西真會選時間,在狐狸出嫁的日子讓你遇到⋯⋯」伊黑小芭內一邊走一邊碎唸。
「剛才我也只是看一眼,這傢伙縮成一團,一開始打照面的時候,尾巴還炸毛了,到現在尾巴還是澎鬆的,說不定真是隻狐狸。」
「黑色的狐狸能被遺棄嗎?不死川,你不會真的腦子壞了吧⋯⋯」並不想呼應不死川實彌得猜測,伊黑小芭內回應道,一邊,也已經抵達了最近的動物醫院。
當輪到不死川實彌把撿到的「黑貓」進行檢查的時候,動物醫生笑著說:他撿的不是貓,是隻健康且稀有的黑色小狐狸。
「真的是狐狸?怎麼可能?我一開始看到的時候是貓啊?」不死川實彌接過醫生給的寵物外出籠,看著裡面一雙藍色眼睛圓滾滾的盯著自己,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不死川,你會不會撿到什麼不該撿的妖怪啊?」伊黑小芭內看了一眼狐狸蓬鬆的尾巴,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這隻「貓」沿路炸毛的尾巴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好好洗過、吹乾水氣的關係,黑色的尾巴顯得更加蓬鬆,不管怎麼看都不是黑貓。
「啊——!嚶!」黑色狐狸因為伊黑小芭內的話,四腳踩踏著診療臺而噠噠作響,富岡義勇對於有人把他當妖怪這件事有意見——他雖然也是從妖修煉而來的,但是那都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
「哇⋯⋯這叫聲真的不是貓⋯⋯它這聲音是對著人撒嬌嗎?狐狸是不是很難照顧啊?」不死川實彌聽見狐狸張大嘴巴的嚶鳴,看起來是在生氣,但是這聲音太柔軟了,怎麼聽都像在撒嬌。
「不死川先生,方才我有掃過晶片,這狐狸不是家養的品種,應該是野生狐狸,雖然身上意外沒什麼寄生蟲,但肚子裡的食物從電腦掃描看起來應該是水果之類的東西⋯⋯你確定你是在市區撿到的嗎?我知道鄰近的動物園沒有飼育黑色狐狸,如果是在野外撿的,建議讓他回歸自然比較好。」醫生反而來懷疑撿到的地點了。
「是在市區的巷子撿到的,吃水果的話,也許是附近的水果攤吧?你為什麼這麼篤定他不是野生的?哪有狐狸會自己進去這箱子裡面的?」伊黑小芭內對於醫生的論點很有意見,旁邊那個已經拆掉的紙箱上,明顯寫著「請帶我回家訓練」的字眼,顯然就是被棄養的依據。
「嚶⋯⋯」富岡義勇就是自己進箱子被打包的,他只是聽錆兔的指示,變回原型進箱子,沒想那麼多⋯⋯至於那句「請帶我回家訓練」應該是錆兔隨手寫上去的。
「我當然不排除是人為棄養,但是我當獸醫這麼久了,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配合又聽話的狐狸,剛才檢查的時候怎麼擺弄都沒有掙扎⋯⋯這不當寶貝還棄養、原先的主人到底在想什麼啊?」醫生把黑色狐狸放進臨時寵物籠裡,不同剛才的動靜,黑色狐狸就這麼乖乖地被塞進寵物籠,醫生面對這種情況也百思不解。
「換句話說,不死川,你撿到寶了。如果它不是妖精的話。」伊黑小芭內接過話尾。
「嚶——!」都說了不是妖怪!怎麼還降級成妖精了啊?富岡義勇透過籠子的間隔,試圖伸爪子抗議——
伸出籠子外的爪子馬上被一隻大手握住,不死川實彌說話了:「既然無法判斷是野生的還是人為飼養,如果把它隨便放回森林裡也不太好,那就打完晶片登記成我的狐狸吧。」不死川實彌捏捏狐狸的肉球,引起黑狐拒絕的大叫。
於是,一連串的手續以後,不死川實彌得到一隻黑色狐狸。
當晚,不死川實彌還來不及佈置房子、整理給小狐狸的居住環境,就讓狐狸本狐嫌棄這個一室一廳的小套房了。
不死川的公寓很整潔,但看得出來不是長期居住的地方,所以整體空間就算非常狹窄也沒什麼東西,甚至在不死川實彌掀開窗簾的時候,陽台角落還能躲一隻沒適當超度的人類靈魂——
富岡義勇對於「帶自己回家作伴的這個男人居然住在兇宅」這件事情,目光都死了。
「怎麼?房子不喜歡嗎?因為租的時候很便宜,我想說這樣可以多一些費用給玄彌唸書,就將就一下⋯⋯雖然現在我也沒工作可以選擇更好的住處了,但換言之就是可以在找到工作的時候順便換個環境⋯⋯」不死川實彌現在的情緒沒那麼低迷了,從動物醫院回家的路上,狐狸沿路軟綿綿的叫喚讓不死川實彌心情很好——伊黑小芭內發現好友好像心情轉換很多以後,也就放心回家了。
在不死川實彌說了很多以後,發現狐狸沒有回應,就算他打開外出籠也沒有馬上竄出來,不死川實彌只好伸手把狐狸拎出來:
此時,狐狸的體型突然變大了一些、連帶尾巴的數量暴增——毛絨觸感撲面而來的衝擊讓不死川實彌放開手上的狐狸,連連退了好幾步——
「靠!真是隻妖怪啊?!喂!放開我!」
「我不是。」富岡義勇用尾巴捲著不死川實彌的腰部,避免對方往後跌倒,才一爪子向窗戶邊的地縛靈揮過去——原先因為墜樓少去半個腦袋的靈魂,就這樣被隔空切成碎塊,化成青煙往地下流竄消失。富岡義勇做完這一切以後,才回過頭,控制捲著不死川實彌的尾巴、慢慢把人放在椅子上:
「過幾天,煉獄會來整理一下剩下的怨氣。還有,我不是妖怪,我是富岡義勇。在伏見大社管理⋯⋯對了,錆兔幫我代班了。」
「⋯⋯神仙還有排班制度的嗎?」一開始的震驚被富岡義勇的碎碎唸蓋過去,不死川實彌瞪著開口講話的大狐狸,只剩下最後一句話的回應。
「嗯,要上班。」富岡義勇說完以後,盯著不死川實彌一直看:這個男人身上也有法術的痕跡、要解開嗎?
「⋯⋯那個,能變大變小的話、可以變小一點嗎?我這房子空間不夠⋯⋯」
聽聞這句話,富岡義勇的眼神又死了。一陣光閃過,一個長髮男子出現在不死川實彌面前,穿著配合不死川生活常見的運動服裝,頂著尖耳,只剩一條的黑色尾巴不耐煩的拍了拍椅子:
「空間不夠的話,就買一棟房子,我的存款在凡間買別墅不是問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存摺,富岡義勇淡淡的提出解決方案。
「喔⋯⋯確實是。」看著存款位數比尾巴數量還多的狐狸,不死川實彌只有愣愣的肯定。
太陽雨停了以後,不死川實彌的小狐狸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很有錢、脾氣好像不太好、表情很憂鬱又很不滿、不太好相處但是長得很漂亮的神仙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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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刊物因為性質,會全文公開,我剛剛忘了說。
